上个月在德国柏林近郊的一座美丽的花园旅舍中,参加了一个讨论老年人记忆的研讨会议。会场坐落在森林里,演讲厅四面都是玻璃窗,白天望出去,蓝天绿树,一旁的湖光反映了群鸟飞翔而去的悠游身影,一些开始变黄变红的叶子则随秋节的风逸然飘下,自然如画,那样悠然安详,坐在会场里,思维也就跟着澄静了。
会议开始后,窗帘即主动放下,讲者背后的大银幕也缓缓落下。与会者桌前小灯如点点烛光,却足以照亮讲者和听讲人的身影。这次大会只邀请40位国际知名学者,中央大学认知与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洪兰教授和我是大会中唯二的东方面孔,其余的则是来自美、英、义、法、瑞典与德国当地的资深研究者。会议一共五天半,就当前相关的科学新知做一个集成性的论述。每一位主讲人依其最新的发现做25分钟的说明,然后大家一起根据所呈现的数据与其含义进行45分钟的反覆讨论。这个冗长的过程使讲者不能不准备充份,而讨论者不但巨细靡遗的检视各项数据,更能在激烈的辩论中,生成很多尚未有答案的猜想与假设。大家都心里明白,回去后,又有更多的新实验工作等着进行了。
直到日薄西山,会议犹在进行。大会人员卷起窗帘,夜色透窗而来,盏盏灯影倒映在玻璃窗上,重叠交错,煞是好看。我努力聆听讲者的述说,忽然在如镜的玻璃反映中,看到了宛如千手飞舞的异象。讲者边说边舞的手势非常抢眼。随着说话声调的高低起伏,他两只手的动作,也是一上一下,忽前忽后,形成另一个节奏分明的系统。我更注意到手势有时出现在语言之前,有时却发生在某一个语句的停顿之后,从手形的伸张、握拳与移动的方位和速率看来,像是在为前面的话语做总结。这真是个有趣的现象,我不禁要去问,这些伴随着说话声音的手势,到底有何作用呢?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仔细听讲者的报告内容之外,我很留心的观察记录每一个讲者的手势和他说话内容之间的关系。首先,我注意到来自不同国家的讲者,使用手势的方式确有不同。义大利讲者显得夸张,但令人感到亲切易懂(手势真有辅佐的作用!);英国讲者也是手势不断,不过显得拘谨保守,听的人就必须注意聆听语言的部份,手势的传递讯息不高;法国讲者手势很生动,常常手掌张开在脸颊之下,做个俏皮的翻飞姿态,引人入胜,也让人感到段落分明;德国讲者训练有素,手势伴随语言搭配得恰到好处,但整个讲演干干净净,手势好像不存在,听者肃然起敬,就是缺少了点「人」味。原来,手势也是一种反映文化的语言。
为进一步了解手势的功能,我把会议的录像带调借出来,仔细的比对语音、词汇、语气,及手势动作之间的关系,发现手势真的不简单。它常常是一段话的引言,讲者还在整理思维,语音都还没出现,手的样子已经把要讲的意思表达清楚了。有时候,讲者忘记了一个词汇,正在搜索枯肠找寻适当的用词,但口在挣扎的同时,手势已经几次把词的含义都展现了,最绝的是,听讲的人一看到讲者的手势,就已经了然于胸,频频点头,话有没有说出来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手势增加了讲者与听者之间的交互,也增进了理解的程度,这个作用值得教师们深思。最近芝加哥大学有一群研究者比对教室上课情形,他们比较使用和没有使用手势的老师,以及被鼓励或被禁止使用手势表达的学生,结果发现使用手势确实会增进相互的理解力,如果上课可以鼓励多些手势的表达,师生之间的沟通就可以更畅通了。
手势和语词之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联,即它们之间的交互,绝非随意的安排。例如英文讲者说到Going
up(往上升),手指往上翘的时间是一直等到up的声音出来时才出现,但西班牙讲者说到Ascending(往上升)时,手指上翘是一发出/a/音时就出现了,表示脑神经启动手指的时间受到了音义组合机制的指挥。而当西班牙人讲英文时,说到Going
up,手指往上姿势出现在going而不在up,表示英文程度还有待加强。从手指与语词同不同步的配合度,居然可以看出外语的程度,很巧妙吧?!
我这次去开会,真是大有收获,除了听到很多新的研究发现和报告外,轮到我演讲时,我也当下做了小小试验,我把肢体拉开,增加了很多手势,发现确实大大增进我和听众之间的沟通!说话时,手能生巧,更是一道好的沟通桥梁!
【2004-11-01/科学人/33期/P.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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